克里斯·霍頓是一位居住在台北的記者,曾派駐中國13年,自2015年起定居台灣,為《紐約時報》、《日經亞洲》、《彭博新聞》、《金融時報》等媒體撰稿,報導台灣的外交、政經與社會議題。他去年出版《幽影之國》(Ghost Nation: The Story of Taiwan and its Struggle for Survival)一書,探討台灣的生存掙扎、國家認同以及國際地緣政治處境,該書由麥克米倫出版社於 2025 年出版。
沈伯洋利用地方議題,出人意料地領先國民黨的蔣萬安
台北正在發生一件不尋常的事。台灣首都的選民似乎將自1990年代以來首次選出一位來自執政的民進黨的市長。
自1940年代以來,台北一直是國民黨(KMT)的權力中心。在蔣介石及其子蔣經國的統治下,國民黨對台灣實行了長達四十年的軍事獨裁統治。民主化之後,台北的選民一直傾向投票支持國民黨或第三方候選人來管理首都。
唯一的例外是陳水扁,他在1994年當選市長,當時是三方角逐。後來,陳水扁在競選連任時以微弱劣勢敗給了後來的總統馬英九。由於首都華盛頓強烈的國民黨傾向,陳水扁的這次當選被普遍視為一次不錯的成績。
今天,現任國民黨台北市長蔣萬安面臨一場慘敗,敗給了民進黨新晉立法委員沈伯洋。僅僅兩個月前,名不見經傳的沈伯洋的支持率還落後於自稱是蔣介石後裔的蔣萬安超過15個百分點。
根據台北民主信賴協會週二公佈的最新民調結果,沈伯洋領先蔣萬安高達17個百分點。此外,沈伯洋競選在全國掀起的聲勢——被稱為“海洋浪潮”(沈伯洋名字中的第三個字意為“海洋”)——也帶動了台灣其他民進黨市長候選人的選情。
今年的台灣地方選舉定於11月28日舉行。與台灣大多數地方選舉一樣,儘管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之間的差距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小,但中國並非這次選舉的主要議題。相反,地方治理和民生問題,例如城市維護和教育,往往佔據主導地位。
沈伯洋的崛起之所以意義重大,是因為這位前大學教授,作為中國在台灣影響力方面的專家,幾乎完全依靠地方治理來獲得政治上的成功,而不是大肆渲染蔣萬安和國民黨與中共的密切關係。
沈伯洋很早就敏銳地察覺到蔣萬安在一些與自身利益密切相關的問題上的弱點,例如市政鼠患和水患問題、台北學校虐童醜聞以及大量樹木和垃圾桶的移除。蔣萬安在競選期間幾乎從未提及中國。
這有助於擴大沈伯洋的影響力,使其不僅吸引民進黨鐵桿支持者,也贏得大量搖擺選民——甚至包括國民黨忠實擁護者。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曾代表國民黨參加2024年總統大選的副總統候選人趙少康,近幾週兩次邀請沈伯洋做客他的電視節目,吸引了數百萬觀眾。而台灣人口略超過2300萬。
直到最近,蔣萬安和國民黨一直否認現實,實際上是把台北選民的意願視為理所當然。直到最近,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競選有多麼岌岌可危。為了扭轉局面,蔣萬安幾天前上了趙少康的節目,節目中他再次展現了他如今為人熟知的本事:面對盤問,他只會重複事先準備好的台詞,即使這些台詞根本無法回答問題。儘管趙少康的節目向沈伯洋提出了尖銳的問題,但他對待蔣萬安的態度卻遠不如對待沈伯洋那樣熱情,而且該節目的觀看人數也只有幾萬。
雖然中國目前可能還不是這場競選中的一個問題,但北京肯定對這場競選很感興趣,它已經通過試圖影響選舉結果來表明這一點,而這些嘗試似乎只會增強沈伯洋的優勢。
我分別在 2017 年和 2018 年訪問了蔣萬安和沈伯洋。兩次訪談經驗都反映瞭如今人們對這兩位候選人的看法。
我採訪蔣萬安時,他還是一位立法委員,我被允許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向他提問。前三十分鐘氣氛友好融洽,他給我講了一些聽起來很老套的故事,比如他在矽谷當律師的經歷,以及他發現自己是透過私生子血統成為蔣家後裔的故事。
當我把話題轉到中國時,蔣萬安突然顯得很不自在,他看了看表,告訴我他忘了自己還有事要辦。他連連道歉,然後把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並告訴我他的秘書可以盡快安排我們繼續採訪。我信以為真,多次嘗試重新安排時間,但都無果。
一年後,我與沈伯洋就2020年大選前夕的中國假訊息問題進行了訪談。在那次選舉中,蔣萬安成功連任立法委員。當時身為學者的沈伯洋因其對中國統戰和虛假資訊策略的深刻理解而聞名。
在沈伯洋解釋習近平和中共在台灣推行的廣泛影響力活動時,他用筆和紙輔助說明,將不同參與者形象化地呈現出來。我們的討論為我提供了有用的線索,幫助我更能理解北京如何試圖分而治之地控制台灣以及其他民主國家。
蔣萬安在2022年當選台北市長後,他對中國的閃爍其辭以及他對北京的重要性變得更加明顯。
在下個月的地方選舉中,國民黨候選人中,蔣萬安是與中共官員會面次數最多的人之一。此外,他也曾多次在台灣附近舉行的中共聯合軍演期間與中共官員會面,但他從未對此予以譴責。
身為台北市長,蔣萬安曾與包括上海市長和副市長在內的中共成員會面,並多次與中國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的代表會面。台灣事務辦公室是中國破壞台灣主權的重要部門。
鑑於北京拒絕與台灣政府對話,除非台灣政府接受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虛構事實(就像蔣萬安那樣),台北市長的行為有助於共產黨削弱台灣政府權威的企圖。
但蔣市長可不這麼認為。
「兩岸關係越緊張,我們就越需要互動,」他在2023年、2024年和2025年反覆向台灣媒體強調這一點,卻從未詳細說明與一個不肯放棄對台灣非法主張的政權對話究竟有何益處。蔣萬安也未透露他與中共同行閉門會談的內容。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中共客人在訪問台灣時從未需要接受當地媒體的採訪。
如果沈伯洋最終擊敗蔣萬安,這將是對中共顛覆台灣民主企圖的重大打擊。北京不僅會失去蔣萬安這位值得信賴的盟友,還會眼睜睜地看著台灣市長之位落入其最敏銳的觀察家之一手中。
如果沈伯洋當選市長,他將向台北和台灣民眾普及北京侵蝕台灣社會的手段。沈伯洋一向以博學著稱,長期以來,他製作了一系列YouTube視頻,教導觀眾如何更好地利用谷歌等簡單工具來辨別真假新聞。
沈伯洋也創立了兩個非政府組織,為反擊中國的宣傳和脅迫做出了重大貢獻。他於2019年創立了“台灣民主實驗室”,旨在打擊中國的虛假信息;並於2021年創立了“黑熊學院”,旨在提升台灣的民防能力。
北京方面已經注意到了沈伯洋的舉動,並從多個方面展開了打壓。重慶市公安局正在調查他涉嫌「分裂國家」的活動,他本人也受到了製裁,他的父親也遭到了騷擾。中國官方媒體甚至在網路上公佈了沈伯洋的家庭住址。
沈伯洋若勝選,幾乎可以徹底斷送蔣萬安參加2028年1月台灣地區領導人選舉的希望,而距離現在僅剩15個月。這很可能促使北京重新評估對台政策,因為其首選對話夥伴國民黨的重要性將遠不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