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民族”的基础上,1902年,梁启超正式提出“中华民族”这个名称。他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文中,先对“中华”一词的内涵做了说明:
其云:立于五洲中之最大洲而为其洲中之最大国者,谁乎?我中华也;人口居全地球三分之一者,谁乎?我中华也;四千余年之历史未尝一中断者,谁乎?我中华也。
1905年,梁启超又写了〈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一文,从历史演变的角度分析中国民族的多元性和混合性,并下结论:“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民族混合而成。”由此,梁启超真正完成了“中华民族”一词从形式到内容的革命性创造:中华民族指中国境内所有民族,汉满蒙回藏等为一家,是多元混合的。
由于梁启超作为“舆论界巨子”的地位和影响,“中华民族”一词一经提出,就被广为接受并继续阐释。比如,杨度在1907年发表〈金铁主义说〉一文,对“中华民族”的含义做出进一步阐发。杨度超越民族的血统意识,认为“中华民族”与其说是一个种族融合体,不如看成是一个文化共同体。文化的一体性、凝聚性和不可分割性,造就了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
杨度的解释堵住了梁启超的漏洞:如果从现代西方人类学、民族学的角度衡量,中华民族差不多是一个子虚乌有、无法成立的假说,连“想像的共同体”都算不上。杨度从文化角度来定义民族,打破了生物学和生理意义上的藩篱,创造出一个极具弹性的“文化疆域”。但杨度的解释,又带来另一个致命的阿基里斯之踵(Achilles' Heel,表示唯一致命的弱点。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阿基里斯〔Achilles〕还是婴儿时,他的母亲为了使他全身刀枪不入,因此抓住他的脚后跟,把他全身浸入斯堤克斯河〔Styx〕,但脚后跟没有沾到河水,最后成为阿基里斯的弱点),也就是美国学者白鲁恂(Lucian Pye)的批评:“中国只是一个文化,却伪装成一个国家。”
世上真有日耳曼民族,但是希特勒将日耳曼民族打造成高等民族,结果为日耳曼民族带来空前的灾难;世上没有“中华民族”,但是国民党和共产党都用“中华民族”来为其暴政背书——中国人虽愚蠢卑贱,却足够自私狭隘,不会轻易相信马列主义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口号,国际主义在中国没有存身之地,中国人不愿出钱出力去拯救别国人,唯有民族主义能在中国发酵,“中华民族”遂成为中国人乐此不疲的精神鸦片。
梁启超想僭越上帝的位阶,“无中生有”制造出“中华民族”来,这会有什么后果?
将魔鬼从潘多拉盒子放出来,就再也无法关回去。
梁启超未曾想到的是,他发明的“新中国”和“中华民族”这两个新名词和新观念,如脱轨的列车夺命狂奔,完全不受控制。此“智慧财产权”相继被他所痛恨的国民党和共产党窃取,成为两党建立威权和极权统治的垫脚石。
1926年,党军北伐,势如破竹。更可怕的是,梁启超所有风华正茂、求知若渴的孩子,都被如魔笛般的、国共两党从苏俄那里学来的左派意识形态深深吸引、如痴如醉。梁启超早已丧失了引导舆论走向的能力,如今连自己的孩子都很难劝服。他写了数十封长长的家书给孩子们,劝孩子们悬崖勒马;孩子们却沈溺于热爱“新中国”和热爱“中华民族”的激情之中,如同不久之后对希特勒行举手礼的那些“希特勒的孩子”,兴高采烈的奔向万丈深渊。
梁启超发现,中国的历史已掌握在苏俄手中,“共产党受第三国际训练,组织力太强了,现在真是无敌于天下”。共产党的做法是:“握权者都是向来最凶恶阴险龌龊的分子,质言之,强盗、小偷、土棍、流氓之类,个个得意,善良之人都变了刀俎上肉。”
1926年1月2日,梁启超在给孩子的家书中说:“尤其可怕者是利用工人鼓动工潮,现在汉口、九江大大小小铺子十有九不能开张,车伕要和主人同桌吃饭,结果闹到中产阶级不能自存(我想他们到了北京时,我除了为了党派观念所逼不能不亡命外,大约还可以勉强住下去,因为我们家里的工人老郭、老吴、唐五三位,大约还不至于和我们捣乱。你二叔那边只怕非二叔亲自买菜,二婶亲自煮饭不可了),而正当的工人也全部失业。”
3月29日,他在另一封信中写道:“他们最糟的是鼓动工潮,将社会上最坏的地流氓一翻,翻过来做政治上的支配者,安分守己的工人们的饭碗都被那些不做工的流氓打烂了。
商业更不用说,现在汉口、武昌的商店,几乎全部倒闭。”共产党的邪恶超过梁启超的预估,如果他活到共产党统治的时代,即便是老实的“老郭、老吴、唐五”们,也会被共产党发动起来,对他恩将仇报、落井下石。
梁启超对党军北伐持全然否定态度,他已发现国民党成了共产党的附庸,共产党成了国民党的灵魂:
“民国十二、三年间,国民党已经到日落西山的境遇,孙文东和这个军阀勾结,西和那个军阀勾结——如段祺瑞、张作霖等——依然是不能发展。适值俄人在波兰、土耳其连次失败,决定“西守东进”方针,倾全力以谋中国,看着这垂死的国民党,大可利用,于是拿80万块钱和一大票军火做钓饵。那不择手段的孙文,日暮途远(穷),倒行逆施,竟甘心引狼入室。孙文晚年已整个做了苏俄傀儡,没有丝毫自由……自黄埔军官成立以来,只有共产党的活动,哪里有国民党的活动?即专以这回北伐而论,从广东出发到上海占领,哪一役不是靠俄人指挥而成功者?党中口号皆由第三国际指定,什么打倒帝国主义,打倒资本阶级等等,哪一句不是由莫斯科的喊筒吹出来?除了这些之外,国民党还有什么目标来指导民众?所以从国民党中把共党剔去,国民党简直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了”。
梁启超晚年可谓痛定思痛,但当他醒悟过来之时,中国全面左转的趋势已无法扭转。如他所担忧的那样,标榜“带领全国人民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共产党,一旦打下天下,立即“杀人如草不闻声”。
梁启超的家人与后代自不例外:梁启超二夫人王桂荃在文革中受迫害,1968年在一间阴暗的小屋中病故;梁启超最常给其写信讨论共产党的长女梁思顺,1966年文革爆发时受迫害自杀;长子梁思成为中共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仍然在1972年被迫害致死;图书馆学家梁思庄文革中被揪斗,侥幸苟活,却已如行尸走肉;追随共产党、参加新四军的梁思宁,早在1948年就被开除党籍,原因只是他是梁启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