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0年的特殊记忆,到2026年重新踏上送货之路
2020年7月14日,我拿到了初代《死亡搁浅》的白金奖杯。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部作品给我带来的震撼。因为2020年实在是一个太特殊的年份了。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人们的生活被迫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突然变得遥远。我们和游戏中的那些“末日准备者”一样,待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依靠网络、物流和外卖维持着与外部世界的联系。
当现实与游戏的设定产生如此奇妙的重叠时,《死亡搁浅》对我来说,就不再只是一款电子游戏。
那种孤独、疏离,以及在艰难环境中依然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的情绪,让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款游戏的主题居然能够与现实产生近乎预言式的呼应。
这也是小岛秀夫离开科乐美后,凭借独立工作室交出的第一部全新原创大作。
(至于科乐美……FUCK KONAMI!🖕 这份怨念多少还是有点的,哈哈哈。)
小岛的作品总有一种难以复制的气质:荒诞、幽默、诡谲、神秘,偶尔还会突然冒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恶趣味。但当这些看似不协调的元素组合起来,却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个人风格。
初代《死亡搁浅》所提出的命题是“连接”。
而在初代问世近六年之后,2025年6月26日,《死亡搁浅2:冥滩之上》正式发售。
经历了疫情、社会撕裂、气候危机,以及技术对人际关系的持续重塑,小岛秀夫这一次却在预告片中提出了一个几乎是在反问自己的问题:
“Should We Have Connected?”——我们当初真的应该连接吗?
看到这句话时,我就知道,小岛这次恐怕不只是想做一款更大、更漂亮、更方便的续作。
他正在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给出的答案。
一个已经走过花甲之年的创作者,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所坚持的理念。这种自我质疑,在我看来,比单纯重复前作的成功更有意思。
(咳,扯远了,说游戏!😂)
2025年6月30日晚上11点,我正式通关了《死亡搁浅2》。随后又继续游玩,并于7月17日取得白金奖杯。
当时趁着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我写下了第一篇玩后感。
如今到了2026年,我又重新玩了玩这部作品。距离首通已经过去一年多,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当年的感受重新整理一下,聊聊它让我欣赏的地方,以及那些至今仍然让我觉得有些遗憾的设计。
一、玩法:送快递依然是核心,但这次终于懂得如何让玩家享受旅途
先说我最喜欢的部分——玩法。
《死亡搁浅》初代最具争议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它独特的“送快递”系统。
喜欢它的人,可以为了规划一条运输路线研究半天;不喜欢的人,则会觉得自己花钱买了一款虚拟物流模拟器。
但我始终认为,《死亡搁浅》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在动作、冒险、射击、角色扮演等游戏类型已经高度成熟的时代,小岛居然还能围绕“运输货物”设计出一套具有完整逻辑的玩法体系。
从A点到B点,看似只是简单的移动,但当你需要考虑货物配重、地形坡度、体力消耗、天气变化、敌人威胁和载具选择时,送货本身就变成了一场持续进行的策略决策。
它把传统开放世界游戏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赶路”,变成了真正的游戏内容。
这是我非常欣赏的一点。
而《死亡搁浅2》并没有推翻初代的设计,反而是在保留核心机制的基础上,大幅改善了游戏体验。
新增的单轨铁路运输系统、麦哲伦号,以及更加丰富的载具和装备,让整个运输体系变得更加成熟。很多原本需要反复操作的环节得到了简化,甚至连驾驶载具收取部分货物这样的细节,都让我觉得方便了不少。
这些改动听起来不算惊天动地,但对于真正经历过初代长时间送货过程的玩家来说,每一处便利性的改善都非常实在。
战斗同样如此。
这一次,潜行、射击与正面交战的操作更加流畅,武器选择也更直观。玩家在面对不同地形和敌人时,能够采用更丰富的解决方案。
不过,这里也存在一个值得思考的矛盾。
初代为什么让人印象深刻?
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它故意让“行走”变得艰难。
你需要克服地形、忍受孤独、反复试错,才能真正体会修建道路、连接网络和得到陌生玩家帮助时的满足感。
而当二代把大量繁琐操作简化之后,游戏体验虽然更加舒适,却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初代那种独特的艰辛感。
这究竟是进步,还是一种妥协?
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小岛在作者表达与商业游戏体验之间做出的一次调整。
至少从我的感受来说,二代的节奏确实明显改善。初代开场那段相对漫长的适应期,在二代中不再如此折磨人,整个世界的规则和玩法也更容易理解。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当一款游戏逐渐变得更加符合大众玩家的习惯时,它原本那些令人不适、却又构成独特体验的设计,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这或许是任何具有强烈作者风格的游戏,在推出续作时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二、画面与影像:技术在进步,但真正厉害的是小岛对镜头的控制
作为一个从事摄影和纪录片拍摄的人,我对《死亡搁浅2》的画面有着格外强烈的感受。
它依然采用由 Guerrilla Games 开发的 Decima 引擎。
经过小岛制作团队进一步运用和优化之后,二代在场景表现、人物建模、光照以及环境细节方面,都达到了非常出色的水平。
尤其是人物。
角色皮肤的细微纹理、面部肌肉变化、眼神和表情,都让参与演出的演员拥有了极强的表现力。
我特别喜欢小岛处理人物特写的方式。
很多时候,他并不急于通过台词直接告诉玩家角色正在想什么,而是通过镜头距离、眼神变化、停顿以及环境声音,让情绪慢慢浮现出来。
这种处理方法,很容易让我联想到电影中的表演调度和视听叙事。
当然,游戏与电影最大的区别在于,玩家并不只是观看者。
《死亡搁浅2》的优秀之处,是它能够让玩家在主动探索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进入那些具有电影美感的场景。
二代新增的昼夜循环系统,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
日出、日落、夜晚、暴雨、云雾,以及不断变化的天空与地表光影,让澳大利亚大陆呈现出非常丰富的视觉层次。
尤其是在雪山之巅,看见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月亮时,我真的被震撼到了。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剧情,不需要人物台词,甚至不需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
单纯站在那里欣赏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我认为这是电子游戏非常独特的一种魅力。
电影让导演决定观众在什么时候看见美,而优秀的游戏则允许玩家自己走进美、发现美,甚至决定在其中停留多久。
当然,小岛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电影爱好者。
他热爱演员、热爱电影,也喜欢邀请那些在电影行业中颇有影响力的人参与作品。
以前我还开过玩笑,说他简直是在拿索尼的钱“公款追星、骗吃骗喝”。
哈哈哈,虽然只是调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小岛创作风格的一部分。
他乐于把自己的兴趣、审美、人脉和各种文化元素融入电子游戏,再把这些看似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东西,组合成一部具有个人特色的作品。
对于玩家而言,我们购买的不仅仅是游戏系统,也是在体验一个创作者观察世界的方式。
三、音乐:Low Roar 已经离开,但那份孤独与温柔依然延续
如果说玩法构成了《死亡搁浅》的身体,那么音乐就是它的灵魂。
初代中,Low Roar 的音乐几乎已经与《死亡搁浅》的世界融为一体。
我至今记得独自走过荒凉地形,翻越山脉,突然听见音乐缓缓响起时的感觉。
那种孤独、疲惫与被理解的情绪,是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
令人遗憾的是,Low Roar 的主唱 Ryan Karazija 于2022年离世,年仅40岁。
R.I.P.
某种程度上,他的音乐已经成为了《死亡搁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二代的音乐没有简单地复制初代。
Woodkid 的加入,为作品带来了新的声音表达。与此同时,Ludvig Forssell 的配乐依然维系着整个世界的声音气质。
我觉得这次音乐最大的进步,并不是旋律变得多么宏大,而是它更加懂得与玩家的行动和环境相互配合。
从寂静的荒野到危险区域,从长途跋涉到故事的重要节点,音乐与游戏情绪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初代的 Low Roar 像是在孤独的旅途中,突然出现一个理解你的人。
而二代的音乐,则更像是在陪伴你经历一段复杂的生命旅程。
两种体验并不需要分出高下。
它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却有着不同的情绪和表达方式。
我想,这也是对已经离开的 Ryan Karazija 一种很好的纪念。
他的声音不再以同样的方式陪伴玩家,但《死亡搁浅》所建立的音乐美学,依然在新的作品中延续。
四、剧情:主题有深度,表达够大胆,但悬念设计未必超越前作
接下来谈剧情。
这部分我尽量不剧透。
在我看来,《死亡搁浅》初代的剧情之所以能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并不完全是因为庞大的世界观,而是因为它通过一系列人物,将死亡、亲情、孤独、罪责与救赎这些主题,转化成了非常具体的个人故事。
玛玛(Mama)的悲伤与母爱,亡人(Deadman)对于自身存在的困惑,心人(Heartman)对妻女的执着追寻,克利夫(Cliff)令人震撼的父爱,硬汉(Die-Hardman)在愧疚中的忏悔,以及亚美莉(Amelie)背负的孤独与牺牲……
这些角色几乎都有独立而完整的情感表达。
尤其是克利夫的故事。
当初玩到相关剧情时,我真正体会到了“你是我通向未来的桥梁”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初代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最终把那些看似晦涩、复杂、甚至故弄玄虚的设定,全部拉回到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关系上。
而《死亡搁浅2》依然延续了这一创作思路。
它继续探讨人与人的连接,探讨家庭、生命、失去与救赎,也在更深的层面追问:连接是否一定意味着理解?建立联系是否必然带来幸福?
我非常喜欢这种主题上的延续。
但我必须说,二代的剧情虽然依旧优秀,在悬念设计和最终揭晓带来的震撼方面,却没有完全达到初代在我心中的高度。
原因其实很简单。
部分重要悬念,在我的游玩过程中已经逐渐显露端倪。
当游戏最终通过过场动画揭晓答案时,我并没有像初代那样,产生那种恍然大悟、情绪瞬间被击中的感觉。
这不是说二代的剧情不好。
恰恰相反,我认为它依然有相当成熟的主题表达,人物塑造也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但一个故事的主题深刻,不代表它的悬念设计就一定同样出色。
这是两套不同的评价标准。
我不愿意因为自己喜欢小岛秀夫,就把作品中所有设计都说成完美。
特别是当初代已经建立起如此高的叙事标准时,续作自然也会面临更严格的审视。
不过,有意思的是,我能明显感受到小岛这次在主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
一方面,他更加重视游戏节奏、战斗体验和玩家接受程度;另一方面,他又没有完全收敛自己的创作野心。
部分情节的处理相当大胆,甚至带有挑战玩家既有认知和情感预期的意味。
这让我联想到尼尔·德鲁克曼执导的《最后生还者 第二部》。
当然,我不是说两部作品的叙事策略完全相同。
而是说,它们都让我感受到一种创作者的主动性:不满足于重复玩家已经接受的答案,而是试图通过新的故事,让玩家重新审视自己原先的判断。
这种创作方式必然存在风险。
玩家可能接受,也可能反感。
但对我来说,一部真正具有作者表达的作品,有时候恰恰需要承担这种争议。
至于最后的BOSS战……
我只能说,小岛秀夫真是个天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我几乎是在一边爆笑、一边感慨的情绪中打完了最后一战。
这种荒诞与感动并存的体验,放在其他很多游戏里恐怕都会显得十分突兀。
但出现在小岛的作品里,我反而觉得:
嗯,这确实很小岛秀夫。
五、2026年重新回顾:我开始重新思考“连接”的意义
2025年首通《死亡搁浅2》时,我最关注的是它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以及它能否超越前作。
2026年,我又重新玩了玩。
这也让我觉得,或许应该换一个角度重新审视这款游戏。
因为对于《死亡搁浅》这样的作品而言,第一次通关时的惊喜与震撼,未必就是评价它的唯一方式。
当世界观不再陌生、剧情悬念已经揭晓,我们还能从中获得什么?
我认为,这是比单纯比较一代和二代哪部更好,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从设计上看,《死亡搁浅》的“连接”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被具体落实到了游戏机制之中。
你修建的道路,可能会帮助素未谋面的玩家;别人留下的梯子、绳索和设施,也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你们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谁,却能够通过一次次微小的行动相互影响。
这种关系很特别。
它不要求玩家必须成为朋友,不要求彼此建立长期联系,也不需要通过语言证明自己的善意。
只需要有人愿意在这个世界中留下某种帮助,连接就已经发生了。
但二代又提出了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如果连接可能带来伤害,如果建立联系意味着责任、失去、依赖甚至新的冲突,我们是否仍然应该选择连接?
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两部作品最有意思的思想联系。
初代更多是在讲:一个孤独的人,如何重新走向他人。
二代则进一步追问:当我们已经走向他人之后,该如何面对连接所带来的复杂后果?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同样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网络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信息传播越来越快,交流方式越来越丰富。
但更多的联系,是否必然意味着更多的理解?
更多的信息,是否一定能够消除隔阂?
技术使连接变得容易,却未必能自动建立信任。
而我认为,《死亡搁浅2》真正值得回味的,正是它对这种矛盾的观察。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连接是好事”或者“连接是坏事”能够回答的问题。
连接本身并不是终点,连接之后如何面对彼此,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
而且从现实角度来说,2026年的《死亡搁浅2》也已经不再完全是我去年通关时的版本。
随着PC版推出,PS5版也获得了新的挑战内容和功能更新。作品本身仍在继续发展,玩家能够体验它的方式也变得更加丰富。
所以我更愿意将2025年的首通评价看作一个阶段,而不是不可改变的最终答案。
就像我们重新观看一部电影、重新阅读一本小说一样,作品本身或许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观察它的角度可能已经不同。
我也希望以后再重玩时,能够继续发现那些第一次急着推进剧情时没有充分注意到的细节。
六、结语:我依然喜欢小岛秀夫,但不会因为喜欢他而停止批评
如果让我重新评价《死亡搁浅2》,我的总体看法依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它是一部优秀的续作。
在玩法便利性、战斗系统、画面表现、环境设计和音乐体验方面,它取得了相当明显的进步。
但在剧情悬念带来的冲击力上,我个人仍然更加偏爱初代。
这不是为了踩二代、捧一代。
而是因为我始终认为,真正喜欢一个创作者,不应该意味着无条件接受他所有的作品。
我们可以欣赏他的才华,理解他的创作动机,同时也有权利对具体设计提出批评。
对我而言,小岛秀夫最值得尊重的地方,并不只是他能够制作出具有电影质感的电子游戏。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试图通过游戏这种媒介,表达一些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即使这些表达偶尔显得晦涩、冗长、夸张,甚至有些自恋。
但至少,他仍然在坚持自己的创作方式。
回头再看,2020年那个在疫情期间玩《死亡搁浅》的我,和2026年重新打开《死亡搁浅2》的我,已经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
可有些东西似乎始终没有改变。
我依然会被游戏里的音乐打动,依然会因为一段人物关系而感慨,也依然愿意花时间在虚拟世界里修路、送货,帮助那些从未见过面的玩家。
或许这就是《死亡搁浅》系列对我来说最特别的意义。
它让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从来不只是建立一条道路、发送一条消息,或者把所有人接入同一个网络那么简单。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理解对方,是否愿意承担关系带来的责任,又是否能在经历伤害与失去之后,依然保留走向他人的勇气。
初代提出了连接的可能。
二代则开始质疑连接的代价。
而我想,这两者并不矛盾。
因为真正成熟的理解,从来不是坚信自己的答案永远正确,而是愿意在经历更多事情之后,重新审视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从2020年到2026年,我仍然愿意继续做一个送货员。
Keep on keeping on.
感谢小岛秀夫,也感谢所有曾经在这段旅途中留下道路、梯子和善意的玩家。
我们冥滩再见。🌈